记得那个镜头:寒风凛冽的东京街头,昏暗的街角巷口,鞋底扣击地面发出安谧的沙沙声,男女主角互相调侃,暧昧不清的气息暗暗浮动。 她说:真没想到会和你一起在东京……笑容干净依旧年少的懵懂与晕眩却早已从眼睛里消退殆尽。 他深沉依旧,穿长及膝盖的黑色呢子大衣,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生活的艰辛与多年的思念早已将他磨练得沉着忧郁,骄傲与自尊底下的一点点世故与妥协。他用眼角偷偷看她,她脸上无奈时候都掩饰不了的明媚,让他的心都颤抖。仿佛年少时第一次看到她笨拙又冲动的样子,撞在琴行的大幅玻璃墙面上。他抱着吉他回过头看她,她低头尴尬地皱着眉头使劲揉额角,他脸上淡淡的包容的笑。 那天是阴天,浩君脸上的微笑就像铺在阳光下的蜜糖。终于有个女子,让他眼睛里的忧郁找到个借口躲起来。从此年少轻狂的生命里再没有台风与阴天。真是个造物主的奇迹,互相吸引的两个人的平方再平方的快乐。 这是浩君第一次见到小柔,谁都不晓得就是这样的邂逅让彼此缱绻地思恋了半生。 他是日式料理店里那壶冰冻的清酒,冰冷而热烈,她一杯一杯地喝,她说:浩君,我真的……从来都没有喝过冰冻过的清酒。 她就像桌子中央的小火锅,一点一点让人从嘴唇一直温暖到心头,他忽然抬头盯着她的眼睛,你嫁了没。 异国的巷口,她说:去哪里?冬日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她单薄依旧。 他悠悠叹气,去哪里…… 她说:好冷。轻轻搓手,然后掬起来放在嘴边呵气,眼睛在黑暗里晶亮晶亮,微侧过身体。 一如多年前的圣诞,台北的捷运车站,浩君坐在隔离栏杆上,小柔说,好冷。他拉开外套让她躲进去,她缩着脖子靠在浩君胸口,头顶的头发毛毛的,然后轻轻伸手勾住他的腰。她说,浩君,我们就这样一直站到天亮好不好。浩君不说一句话,摸她的头,列车开过的轰轰声把气息都淹没。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么爱她多么喜欢她多么想要竭尽所能地给予她所有能给的幸福,他从来都没说过,他不承认自己喜欢小柔。但他当了心爱的吉他只是想要有更多的钱和她在一起。 他们依偎在酒店的床上,一直到天亮。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看天亮,不知道结婚是不是就是每天这样子。 那年,她17岁,还在一间女校念书。他19岁,没有考上大学,会弹很好听的吉他。 小柔的妈妈斥责他,你考不上大学,以后怎么养小柔!他倔强地低着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自那以后,他们各奔东西,杳无音信。曾经的无力反抗,曾经的撕心裂肺,统统都被时间的尘埃湮没无踪。 小孩子其实是斗不过大人的。多年后小柔的妈妈一边看电视一边深有感触地说。 她不说话,她写信告诉浩君第二天就要飞去米兰。 浩君低头看自己敞开的大衣,然后侧过身子,拉开衣服裹住小柔裹住她冰冷的双手,她脸上洒落的意外,他漆黑明亮的眼睛里,全是她美好的影子,她撞在玻璃墙面上的笨拙;她第一次跟他说话就吐得满身都是,她躲在厕所里哭,任谁叫都不肯出来;她家门前巷子里的拥抱她头发上清新的洗发香波的味道;他们拥抱在一起看到太阳升起来……不更世事地想两个相爱的人的幸福或许就是这样子的吧。 从来都没有人知道,其实想起这些的时候,他的心里全是温暖的泪水,他只是不说而已,他从来都不想勉强她,不管自己需要承受多少。她是他深爱的女子,他只想让她温暖并且快乐。他想要她一直笨拙下去,一直迷糊下去,她想要让她依赖在他身边,让他可以为她挡风遮雨,无视生活的艰辛。 再次见面的时候小柔剪短了头发,她每天国内国外地飞。他长发依然,他们在酒吧里,相对无言。他说,你再忙总也有时间嫁给我吧。他拿出一枚戒指随意地扔进杯里,说,若是答应就把它喝了,若是不答应,就不要喝。她愣住,他把酒杯推过去。她没有碰,只是继续说话。告别的时候,她把手伸进杯中拿出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为什么要逼我回答,我偏不。 谁都不知道他似是而非的求婚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谁都不知道她收放自如的回答是要经历多少生活的历练才会拥有。他仿佛看到她年轻时候任性而惹人恋爱的样子。他最终选择再次离开,或许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料到自己一次次的失去就在于他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勉强她。 他真的想要去好好去心疼她。 时间在对方的眼睛里流转飞逝……那一刻所有的东西从心底里席卷一空,仿佛微风吹走轻轻的尘埃。 二十年后,她有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成为一个有才华的导演,成熟而随和,别人都叫她Cheryl。他说他们最好的朋友患脑癌过世了,她坐飞机去参加好朋友的葬礼。她是她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了,但是她爱她就像浩君爱她一样,曾经年少的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最终彼此倔强地失去了联络。 离开日本的前一天,她去PUB看他表演,她终于学会把手指放在嘴里吹出响亮的哨声。那是她17岁时候的梦想啊,她曾经无数次偷偷练习想在浩君表演的时候一边吹一边大声喊:浩君浩君——你好帅啊!但是从来都没有吹出声来。现在的她终于可以做到,他侧过头一如二十年前淡淡的包容地笑,笑她那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一样,那么幼稚那么任性。 其实谁不是孩子呢,在相爱的人心里对方永远都是个少不更世的孩子,躲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背后温善的日本女子忽然凑过头来,说,他弹得很好吧。她爽朗地笑,A [...]
